「不方便」的价值

当下最流行的平台产品,几乎都在替用户选择他们所看到的信息。其中翘楚如今日头条和它同公司旗下的抖音,算法替妳安排好了内容,每份内容都能刚好能一口吃完,绝不造成任何智识负担,用户需要做的仅仅是滑动,手指在屏幕的同一位置重复单一动作,操作成本无以复减。

当躯体不受自己控制时,人会敏感地迅速警觉,比如鬼压床(睡眠瘫痪症)、或是被捆绑拘束,但是当被限制的对象从体力变为注意力时,我们又常丢失了这种敏感。在刷抖音时,妳的注意力被屏幕背后的平台完全接管,它来替妳决定妳要接收什么样的信息。

用户交出对自己注意力的控制,换取的是方便的欢愉。「方便」似乎总是好的,在拥有了流媒体音乐服务的今天,通过电台试听新专辑、再去唱片店买回家播放的体验是不可想象的,吸尘器已经让很多家庭主妇不再痛恨扫地,而扫地机器人又通过「更方便」开始取代前者。科技公司为这种「方便」取了一個更文雅的名字——用户体验。

我们总是在为用户体验买单,只是价格时有变化。但从什么时候起,这個价格变成了「注意力」?诺奖与图灵奖双料得主 Herbert A. Simon 在1971年就认为「注意力的价值将超过信息」,基于这個概念还衍生出注意力经济。以如此昂贵的物事去交换一些暂时的放松,实在让我无法坦然接受。我并非反感「收集用户的注意力并向广告主贩卖它」这种当下最流行的互联网产品商业模式,但抖音之类的平台们,用一种杀死用户個性的「個性化」来骗过意志的防备,接管用户的注意力。

这种策略已经算不上新鲜,甚至我们对它的反抗也不算新鲜。六十年代美国兴起的反文化运动就是对这种「方便」的一场反抗,它成功地重新伸张了人类的個体意志,让第一波便利性革命缓下了脚步,技术接管人类的趋势似乎被遏制了。然而,《纽约时报》文章「方便暴政」认为,第二波便利技术,把「個性」也加入了「方便」之中。如果说第一次便利性革命承诺让妳的生活和工作变得更方便,妳发现自我在这种「方便」中模糊了,那么第二次则承诺就让妳更容易成为「妳」。新技术是自我身份的催化剂。它们假装赋予了自我表达的效率,实际上剥夺妳的表达。

这是新时代的现实,科技公司垄断了信息传播的渠道,通过「用户体验」驯化用户,让我们倾向于更低成本地消耗自己并不旺盛的注意力,再以所谓「個性化」为每個人打造出信息茧房,只要我们不被叫醒,就可以像黑客帝国中被 The Matrix 囚禁的人类一样,永远活在它打造的羊水里,为它输送一种叫做「注意力」的养分。

事实上,個体谈「用户体验」,本质是一种自我矮化。诚如李如一所说:「从读者的角度而言,主动探测(pull)永远比被动推送(push)可靠」,待在原地以最舒适的姿态接受喂食,是养殖场中的家畜干的事情,想打破自身所处的信息茧房,「花费时间精力去主动获取信息”就只是“必须接受并克服的人生无奈之一种」。

我们需要有意识地接受不方便的的东西,现在的世界已经到了至少要做出一些不方便的选择,妳才可能拥有「個性」的地步。妳不需要自己种植食用土豆,也不需要放弃键盘改用纸笔,但如果妳想成为一個人,就不能让方便成为超越一切的价值,不能屏幕给妳什么妳就看什么,至少主动地、甚至可能费力地去「够着」一些东西,那些时刻准备收割妳注意力的平台所没有的,也不想让妳看到的东西。某种意义上讲,这也是《静态凶猛》的设立初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