面对西德的Tiktok

看来 Microsoft 与字节跳动的交易已经进入了实际谈判阶段,TikTok 北美运营权的被迫出售已经成了无可避免的事,即使买家可能还有变化。此番运作,很难不让人联想到中国共产党政府对诸如 Google、Youtube 等境外网站的封锁。这两者好像不尽相同,但细想似乎又无甚区别。

觉得它们有本质不同的人认为,Trump 现在允许美国企业 ——大概率会是Microsoft——购买 Tiktok 的运营权,以换取后者继续在美国运营,这是利用政治暴力进行的强买行为,而非 GFW 那种对信息自由传递的阻拦。

但事实上,Trump 起初并没有强买的打算,而是态度鲜明地「we’re banning them from the United States」,促成一笔500亿美金收购交易带来的回报,远远抵不过 Tiktok 上青年人自由结社对保守主义造成的政治风险。

这种风险早已显露过端倪,早在 6月,Trump 的 Tusla 竞选集会出现大量位置缺席,造成这些缺席位置的「假定票」,是一群厌恶他的K-pop 粉丝通过 Tiktok 所组织起来的。左翼的自由结社,是任何保守派都会畏惧的事情,何况是表露出明显法西斯主义倾向的 Trump。

至于中国威胁、公民隐私等等,只是为了政治回报最大化、提高行动ROI而制造的说辞。但即便身为总统,也无法在无人配合的情况下达成「banning them」的目的,白宫内部意见的不统一,让 Trump 无法完成自己渴望的封锁,最终多方博弈出一个「限时招安」的要求。

因为可能造成青年结社而被要求关闭平台,字节跳动已经不是第一次遇上这种麻烦。它赖以起家、一度达到2亿用户量的产品「内涵段子」,在2018年4月被中国国家广播电视总局要求关闭。这个产品在多数城市都形成了内部联系紧密、活动频繁的「段友会」,甚至发展出「一长两短」鸣笛等接头暗号,颇有基层政治组织的味道,这恰恰也是中共当局最敏感的。

到这里为止,似乎也只能证明 Tiktok 与内涵段子命运的相似,这与 GFW 的关系又何来?作为威权政府的中国当局,对 Google 这类境外网站的畏惧,和它对民间组织的恐惧,其实是同源的,本质都是害怕被统治的个体利用互联网自由缔结、形成威胁政权的群体力量,这种恐惧始于颜色革命、在阿拉伯之春后达到新高度。

自成立开始,中共政府就带有这样「威权」的传统,有此番封禁并不奇怪。但是美国——放弃「自由、民主、开发」的普世价值观,模仿起威权独裁——为什么如此行动?

仅凭借 Trump 的个人意志,断然无法让整个美国的政治图景转向,这种巨大的扭转,至少要追溯到2008年金融危机,陷入大量失业、破产泥沼的美国,至今没能从中彻底缓过来,而对比之下,中国依靠体制「优势」保持着经济高速发展与国际势力的扩张,似乎一刻都没耽误。

中美的表现之间有怎样的相互影响?可能无人讲得清楚,但秦晖2009年提出的「昂纳克寓言」,为这个问题的提供了一种解答模型:美国正在成为寓言里的西德。

如果柏林墙没被推倒,但东德继续集权体制的同时开始搞「社会主义市场经济」,用专政手段提供最好的招商引资条件、最便宜的土地、最听话且廉价的工人。那么,经济发展红利将被国家资本主义的东德吃走,西德会面临制造业萧条和失业问题,它将不得不放弃自由贸易制度、同化自己,去与东德竞争。

上个月,Pompeo还在讲话中说「如果自由世界不改变共产中国,共产中国肯定会改变我们」,然而美国早已经被改变了,这种改变不是 Trump 带来的,他的上台本身只是这场浪潮的一个醒目标记,TikTok 的命运亦然。时代的一粒灰,落在一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,落在一家企业头上,又是如何?